婚 紗
(下)
第二天上課,因為一部分同學有了昨天賞花的經歷,變得比較相熟了,到的人也比較多,散了課出來,也不急著各奔東西,反有好幾個人疏疏落落地一起走出來,直說什麼時候能再一起去玩玩就好了。鄭娟心裡有事,故意與他們拉空了一段距離,順道去了那家喫茶店。東京的女人一年四季都是穿裙子的,穿到這個暮春季節只是料子薄了一些,除了小女孩子,顏色仍是持重和整潔,人和性格都一起包裹在裙裝裡匆匆地行走。與丸山約好的時間尚早,鄭娟慢慢地走著,顯出與他們的不合拍來。她想著來日本好幾個月了,一切都還在原地踏步,看不到步出下層的一點亮光。抬頭間,已經到了那家喫茶店,玻璃窗後面看得見丸山揀了個臨街的座位專心地等她,心裡才愉快了些。
丸山是個侷促的人,與鄭娟相對而坐時一直是規規矩矩低眉垂目的,因為他是日本人,鄭娟便原諒了他,盡量用書本上現成的句子加一些變化斷斷續續地與他說話。丸山總是點頭,好像真聽懂了似的。他也盡量挑簡單的句子說,不然說了就是白說。鄭娟瞭解到他已經四十三歲了,家在福島,工作也在福島,是東京一家公司的子公司,現在調到東京的母公司來搞產品設計。鄭娟思忖著他在福島的那個家,一定是有妻室的家,而不是僅有父母兄妹的家。然而丸山卻覺得自己已經交待過了,吃了茶還請她吃飯。等吃了飯正欲離座,他卻又鄭重其事地著力點一點頭說,請鄭君和我一起生活吧。鄭娟呆了一呆,想不到他竟是這樣直截了當,漢語的念頭有許多,日語的卻一句也想不出來。丸山以為她已經同意,又低一下頭說,拜託了。鄭娟這才緩過神來,問出一句,你太太呢?丸山又重複說,我的家在福島。鄭娟想這大概又是他為了簡便句子的緣故,偏這又不是一樁簡便的事情。她遂哼哼哈哈地點著頭,彷彿詞彙不夠用,不能夠幫助她把意思表達清楚。
回到和江健的住處,江健問她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她推說同學昨天玩得還不夠盡興,今天又一起去吃了飯。幸虧江健腦子慢,也辨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聞著她嘴裡有一股淡淡的日本清酒味,也就姑且當是真的了。晚上江健粘粘糊糊地想上她的身。在那塊還不滿四尺半床大小的塌塌米上,她的前程不能就毀在這個地方。丸山雖不是個理想的愛人,就連委屈地嫁給他的可能都沒有,但那是一點點亮光,不知道可以通向哪裡,但總比和江健困死在這裡強。黑暗裡鄭娟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就照丸山留給她的片刺打過電話去。丸山心領神會,當下開了車來接她。江健已經去打工了,她只拿走了自己的東西,然後留下一張便條,告訴他以後不再回這裡來住了。在把便條放在門旁的小几上時,她略略思忖了一下,她覺得自己這樣走也已經夠對得起江健了。對江健她沒有用過情,鄭娟是講究形式的,但輪到他頭上,也就是這樣一個規格了。她把房門的鑰匙壓在便條上就走了。丸山一直等在樓下,她拖著尼龍面子的大號旅行箱下樓的時候,丸山才迎上來替她扛箱子。他允許鄭娟保留著與他同居前的生活。鄭娟心裡便明白,這個看上去老實巴腳的日本人,絕不是江健那般的草包人物。
跟著這個日本人,鄭娟住上的倒是西式的房子,沒有塌塌米,臥房裡擺的是雙人床,有一個整體式的浴室,還有一個可以在裡面吃飯的廚房,外帶一個客廳。雖說整套房子也不大,但實用、整潔,是真正可以安下心來過日子的地方。房子裡有足夠的傢俱來安頓鄭娟那一行李箱的衣服雜物。丸山不聲不響地看著鄭娟擺放自己的東西,臉上帶著解放者的微笑,那不言不語下面,是對鄭娟這樣的就學生窘困生活的一目瞭然。這讓鄭娟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如果這個丸山不能給她的前程開拓一條通道,至少也要讓他在經濟上給自己提供盡可能多的幫助。她想起了汪洪波說過的向日本鬼子討還血債的話,這讓她覺得自己這個上不了檯面的決定有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好比這也是一種民間的經濟索賠。
鄭娟立即辭掉了洗碗的工作,語言學校的學習也結束了,她專心一意地當起了家庭主婦,每天上街採購日常的生活用品,慢慢地讀著商品包裝上的說明文字,用日臻成熟的日語與人交談,照著菜譜做日本菜,最拿手的就是日本人慣常的醬湯和飯團,然後等丸山下了班來吃,不知不覺地還學了點帶福島口音的日語,甚至強迫自己用日語思考問題。可是丸山不愧是一個鬼子,他拿出來的錢只夠兩個人日常開銷,討還血債看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鄭娟去書店買了不少電腦書來對照著字典看。電腦的發展是一日千里的事,她不能讓自己的專業在只顧學日語的時候荒廢了。
她很快在一家小公司裡謀了個編電腦程序的差事,這份收入可以原封不動地存起來。在那家小公司裡,有一個也是從上海去的許小姐,在車間做包裝,無論是上班下班,都打扮得體體面面的,也從不聽她說去學語言,但她照樣能用半生不熟的幾句日語與老闆打情罵俏,一眼就能從中看出幾分職業性。後來從別人嘴裡隱約知道她下了班就去酒店陪酒,時常第二天眼圈黑黑地來上班。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實在可以算是幸運的。
在那家公司裡,鄭娟的工作很得老闆的賞識,薪水也一加再加。工場長崗村還是個三十剛出頭的年輕小伙子,長條臉,頂一頭永遠吹燙得很整潔的卷髮,喜歡高聲大笑,有一副開朗的性格。據說他曾在美國留過學,那性格中便刻意地留著些美國的痕跡。鄭娟吃不準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下了班,他招呼小伙子們去酒吧喝一杯的時候也常常叫上鄭娟。鄭娟先還有些拘謹,坐一邊默默地喝飲料,盡力想去聽懂他們嘴裡帶著很多哩語的粗話,她的頭不停地掉來掉去,一眼不眨地看他們說話時的口型。日本話說得快而含糊的時候,一般總是很難聽懂的,因此當他們笑的時候她總吃不準自己作為一個女人是不是該跟著一起笑。出了酒吧,崗村似乎是開玩笑地問她,鄭,要不要我送你回去?這種時候是最尷尬的,因為鄭娟知道自己已經非常在乎崗村對自己的看法,她與他之間是絕不需要那個丸山的。鄭娟有兩次含糊地吱唔過去了,她不想再有第三次吱唔的機會,她要有一個說得出去的住處,不怕崗村打聽的住處。
但是崗村對自己的情感還處於她自己的朦朧的想像中,而丸山那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地把她掌握在手心裡的生活卻是實實在在的。有了活躍的崗村作對比,丸山沉穩的風格便有了陰險的註釋。他就是在家里拉一根接線板,也會先踏實了傢俱背後的細節後,再一絲不苟又一絲不亂地把長長的電線穩穩妥妥地安排到位,你簡直找不到他一個多餘的動作。鄭娟吃不準自己在他的手裡被拿捏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程度。她心裡從未有過的氣惱,因為她從來沒有這樣被動過,而且把握著她的那個人又是這樣的不動聲色,不動聲色到你根本就找不到他把握你的證據。鄭娟天生不是一個被丸山當電線捏在手裡的人,她要用她的方式,要麼從丸山手裡逃出來,要麼反過來把丸山捏住。
聖誕節到了,公司放假,丸山自然又要回福島去渡假,那裡有他的妻兒父母。鄭娟虎著臉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她自覺這一招應該很靈,再木的男人這時候也應該來花言巧語一番。然而丸山卻照樣有胃口一招一式打點他隨身的那點行李,基本上都是送人的禮物。臨了,提起包走到鄭娟跟前微微鞠一鞠躬說,這裡就交給你照看了,拜託了。鄭娟本來是找不到發作的機會,這個時候倒用不著裝瘋賣傻演戲給他看,她的怒氣是由衷的,是從心底裡噴出來的岩漿。她一把扯過丸山手裡的包往沙發上一扔,叫道,我是你的保姆,我來給你看房子?我是你的保姆,你還來假腥腥跟我客氣什麼?你到你的老婆孩子身邊去,跟我打什麼招呼?因為悶坐了很久,她的聲音突然撕開了嗓子衝出口來,是那種刺耳銳利的噪音,把一向胸有成竹的丸山嚇了一跳。他把被鄭娟扔到沙發上的包重新提在手裡,彷彿怕再被搶去似的,因而兩手緊緊地抓住了提手護在胸口。這是在他打算之外的事,所以他一言不發。鄭娟嗚嗚地哭起來,毫無節制地用眼淚洗滌著她的憤怒。她是窮人家的孩子,卻做慣了頂樑柱,所以她可以過吃苦耐勞的日子,心卻沒有受委屈的習慣。在國內時她可以向汪海波撒嬌,初到日本後可以向江鍵撒氣,唯獨在這個日本鬼子手裡,她被擺弄成了一個木頭偶人。她哭著,跺著腳,向丸山叫道,你想把我怎麼樣?你想把我怎麼樣?我跟你說,你要麼回去和你的老婆離婚,要麼就不要再來找我。她本想說等你回東京的時候我就不會在這裡了,話到嘴邊才臨時改了口。聖誕節期間,萬一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連流浪都不是一個合適的時候。丸山垂著頭站在鄭娟面前,像一個悼念者那樣一臉的肅穆,就在鄭娟快要認定他是內心在作著痛苦的決斷,馬上就要對她說出他離不開她的話來時,他深深點一點頭說了聲,轉身就走了,那身手顯出從未有過的矯捷。
鄭娟坐在沙發上又哭了一會兒。這只不過是情感長久沒有渲洩,像開著車下坡,想剎也剎不住,是慣性,有一種一瀉千里的痛快,卻又不是痛苦。她想她與丸山,其實自己是期望得到這樣一個結束的。
她搬到了廉價公寓裡去住,和江健住的地方差不多的格局,不過外表看上去要美觀一些。活到這麼大,她才第一次有了真正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空間。她很在意地收拾這一小間房子,花錢買了一些孩子氣的小玩藝兒東放一個西放一個,使抹灰的時候能夠特別的費些時間。她喜歡在這個小房間裡抹灰,是真正的當家作主人的味道。然而東京太乾淨,她不常有抹灰的機會。
落實了住處,她天天巴望著崗村再叫她一起去酒吧喝酒,可崗村好像忘了她一樣。每到下班的時候她的耳朵就格外留心著,聽有沒有崗村他們互相約人去酒吧的聲音,倒是有人照常約著去酒吧,但沒有崗村在內,常常是大家下班的時候也不見他下班,不知是他人在辦公室裡呢,還是有事先走了。
一天中午,鄭娟出來吃飯,正碰上崗村。崗村樂呵呵地問她,鄭君,我們今天去吃麵吧?我知道有一家北京風味的麵館,你一定喜歡的。鄭娟是最不喜歡吃麵的,也不知道北京風味的面是一種什麼樣的面,但是崗村約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下來。麵館在離公司不遠的一條小街上,挑著一面黃顏色的晃子,上面一個墨汁飽滿的面字,四四方方的只差撐到晃子外面去。他們吃的是炸醬麵,用黃醬和黃瓜什麼的炒了澆在面上,味道很濃。在中國的時候,她從來就不知道北京人的炸醬麵是怎麼回事,想不到來東京才見識了。麵館很小,食客倒是絡繹不絕,崗村就緊緊地挨著鄭娟坐著,鄭娟覺得食客就是再多,兩個人也不至於要擠得這樣,尤其是他的膝蓋,晃來晃去的,總要撞著她的腿,撞得她心裡面暖暖的。麵館是北京人開的,夥計也都是中國人,聽著他們用親切的國語說話,鄭娟卻裝著自己與中國人無干,只一心與崗村說笑。你近來怎麼不去酒吧了?她問。崗村說去啊,常去。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對鄭娟說,鄭君,你喜不喜歡跳舞?喜歡,她說。今天晚上我們去跳舞。好的,鄭娟想不到崗村這次邀請的比她原來期望的更好。
他們去的是一家迪斯科舞廳,同去的還有公司裡的好幾個年輕人。剛進門口,震耳欲聾的聲浪把鄭娟推得一個踉蹌,她不習慣這樣瘋狂的場所。崗村卻很自在,替自己和鄭娟叫好了飲料,就一頭舞進了人堆裡。音樂的間歇,崗村回到鄭娟身邊,你怎麼不跳舞?他大聲問。雖然音樂停了,人聲仍很嘈雜,但崗村的聲音仍引得人往他們這邊看。音樂緊接著又起來了,崗村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鄭娟就往人堆裡扎。他一直拉著鄭娟的手,一搖一擺地跳了起來。舞場裡只有一些小燈閃著,在黑壓壓舞動的一片人頭上,那些小燈就像遼遠的星辰。鄭娟覺得這是一片曠古的原野,而自己就是這一片原野中的原始的一分子。在黑暗中,她的臉笑得從未有過的燦爛。崗村漸漸把自己和鄭娟的距離貼近了,本來還是和鄭娟一起隨著音樂在搖擺,後來就將自己的大腿緊緊地壓上來,把自己的一條腿插在鄭娟的兩腿之間,把鄭娟的身體都壓僵了,生怕一不小心兩個人就會翻倒在地。崗村的嘴在鄭娟的耳邊呼呼地透著氣,鄭娟一直期待著他對自己說點什麼,但他什麼也不說,微微閉著眼,只管把身體在她身上磨擦著。既然崗村喜歡用身體說話,鄭娟也就把自己的頭撂在了崗村的肩頭。
迪斯科舞廳出來,崗村說,鄭君,我送送你吧?鄭娟心裡笑了笑,幸虧自己從丸山那裡搬出來了,不然像今天崗村已經用身體把一切都表示得那麼明白了,又顧忌著丸山,豈不白白錯失了好機會。
鄭娟沒有料到的是,在她的住處,崗村也只一味地用身體說話,這使她非常失望。等崗村走了後,她再一一細細地回想,覺得崗村必竟還是屬意與自己的,也許事情只是在他美式的開朗性格的包裹下,是真正內向的大和民族不肯言表的性格。她堅信這一切還都是會向前發展的。
過了一個多星期,老闆忽然來了興致,請公司內比較緊要部門的同仁去一個帶卡拉OK的酒館喝酒,除了鄭娟,其他都是日本人。大家把幾張桌子拼成了一個長條桌,老闆像家長一樣坐在中間敞懷笑著,員工們都搶著跟他乾杯。鄭娟原指望崗村能坐在自己身邊,但他卻坐在同一側的另一頭,鄭娟只能聽見他的笑聲,卻不大看得見他的人。幾次乾杯後,大家搶著上去唱歌,只見崗村和一個胖墩墩的姑娘合唱一首曲子。那姑娘鄭娟不記得,她就問邊上的人,那個小姐是誰?人家驚奇地反問她,這是工場長的女朋友你都不知道?鄭娟頓覺有一股冷氣順著脊椎直往上爬,她絕望地想,自己的臉這個時候一定變得剎白了。好在這裡的燈光不太明亮,又化過妝。她一眼不眨地看著幸福地站在崗村身邊和他一起唱情歌的姑娘,奇怪崗村的審美力怎麼這麼差。這個姑娘長著一副舊式的日本人的五短身材,臉也不好看,也不見得有什麼學識,唯一能算上得是優點的就只有年輕了,頂多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比崗村要年輕十來歲,而這唯一的一個優點又是頂經不起時間考驗的。儘管鄭娟心裡一直清楚,自己對崗村只是一個存在著可能性的奢望,但料不到崗村找的是這等樣的姑娘。如果她看見崗村的女朋友是個美女,她心裡一定會覺得好受些,那至少證明自己對崗村雖然確實是高攀不上,但他能看上自己,能從那美女這裡分一杯羹與自己有一夕之歡,至少也說明自己夠得上崗村對女人的品味。現在這個姑娘與崗村站在一起什麼都不般配,而崗村卻跟她站在上面眉來眼去。鄭娟覺得崗村把原先自己對他的那點奢望都給糟蹋了。
日本處處是女人的陷阱。還債也好,賺錢也好,去國離家的生活把錢的重要推到了首位。在鄭娟眼裡,像許小姐這樣明裡暗裡操著皮肉生意的人都不敢去用國內道德觀念中的墮落來衡量。鄭娟心下盤算著,來日本這幾年,與男人交往一向只重一個利益,唯有在這個崗村身上她是用了情的,卻又用錯了對象,分文的利益沒有得到,徒然受了傷害。
中午吃飯的時候,鄭娟想到街邊隨便吃個便當算了。她剛在一個小店站下,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在日本沒有人這樣向她打招呼的。她回頭一看,竟是許小姐。別站這裡了,我們去弄幾個小菜吃吃,許小姐對她說。她跟她一向是沒有來往的,她不明白許小姐今天怎麼對自己這麼熱情。蹊蹺著,已經給許小姐拉走了。她們到了一家小食館,是一家讓鄭娟很容易回憶起來日本的第一天江健帶她去吃飯的地方。許小姐給鄭娟和自己點了幾小碟同樣的菜,對著小火鍋慢慢涮著。我看你很想在日本留下來,許小姐開門見山地說。你不想嗎?鄭娟問。我也不知道,許小姐爽快地說。日本不比其他國家,想在這裡留下來只有跟日本人結婚這一條路。我給你介紹一個日本人要不要?說著許小姐歪頭盯著鄭娟看。鄭娟吃不準這是禍是福,便問,你怎麼不跟日本人結婚呢?許小姐歎口氣說,實話跟你說吧,我算什麼小姐,女兒都五歲了。你老公捨得放你一個人出來?為了到日本來,我們打都打過鬧都鬧過。許小姐看著鄭娟說,你也這個歲數了,不會不懂。鄭娟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許小姐的眼睛是什麼樣的眼睛,男男女女的事她經得多了,有什麼能瞞過她的。他比我大十幾歲,是我們廠的廠醫,穿身白大褂的時候就跟一條冷氣黃魚似的,跟這種人你說怎麼過?見她說得這麼爽快,鄭娟也就直截了當地說,可以跟他離婚啊。他已經給我辦好了美國的移民簽證,自己帶著女兒先去了,叫我也去。我想在日本再多賺點錢,混不下去了再去美國。有個日本人在追我,我知道我不能跟他結婚。這人真不錯,你跟了他不會吃虧的。一個肯追許小姐的日本人,鄭娟心裡嘀咕著。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反正你不會吃什麼虧。她又湊近鄭娟說,我告訴你,那日本人長得很帥的,比我們工場長還漂亮。鄭娟聽她說出工場長來,衣服上就像長出一層芒刺似的渾身不自在。
聖壇上唱詩班的聲音在電子管風琴的伴奏下冉冉地升起來了,像一朵輕盈的雲,升到最高處,又順著教堂的穹頂漫漫地瀰散開來。手捧著潔白的百合花的鄭娟面對著的橡木大門等候著,門嘩一下打開了,歌聲和樂聲一下子將她圍裹了起來,好像在她的婚紗外面又籠了一層更寬大更華美的婚紗。自此一生同走一路,相敬相信相親愛相互勉……唱詩班年青人和著《婚禮進行曲》的調子舒緩地唱著。她微笑起來。大堂裡觀禮的人的眼睛全掉轉過來往她看。她是孤獨的,披著婚紗,但是身邊卻沒有一個將她引領到新郎身邊去的長輩。但她已經滿足了,她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婚禮,能披著潔白的婚紗,沿著紅地毯緩緩走向聖壇的婚禮,一個能讓所有的人都認為她聖潔美麗的婚禮,一個給人看著她是一個活得非常幸福的婚禮。當她人還在日本,寫信要彭路德給她聯繫教堂的時候,彭路德問她有沒有受過洗禮,如果沒有,要她先參加慕道班。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在日本受過洗了,儘管她連東京的教堂都從沒有踏進去過一步。她等不得了,她急著要向所有認識她的中國同胞證明她是聖潔的,是有資格進教堂去舉行結婚聖典的。就像誰會在乎她的生日是五月六日還是五月四日一樣,誰會在乎她有沒有資格在教堂舉行婚禮?但她自己在乎,她要給自己的心一點點安慰。
宮內在紅地毯的那一頭站著,他是由父母陪著來中國結婚的,身邊的伴郎是鄭娟的弟弟,他們也都扭著頭向她看。鄭娟的臉在婚紗背後笑著,她想,在別人眼裡,這個時刻的自己一定是最聖潔最美麗的新娘,這就夠了。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聖壇,連宮內腮幫子上鐵青的鬍子茬都看得清了。許小姐說得不錯,在日本人裡,宮內算得上是長得英俊的了,尤其是他的鼻子,簡直有點叫人疑心他的身上有白種人的血液,但他比鄭娟還矮半個頭的身高,卻還是保留著當年秦始皇派出去找長生不老草的童男童女們的後代的特徵。但不必管那麼多,這個宮內是她能夠永遠在日本住下去的保證,許許多多想出國而沒有出國的中國姑娘會因此而羨慕自己的。
牧師引領著鄭娟用中文說無論富足與貧窮我都愛你,然後他又用英文說了一遍同樣的話,怕宮內聽不明白,還把印著英文的紙湊到他眼下讓他看著念。宮內嗑嗑巴巴說了一遍,發音不準,還吃掉了幾個詞。牧師轉過頭來問鄭娟,鄭娟,你是不是願意與宮內結為夫婦。鄭娟說願意。牧師又用英文問了宮內一遍。宮內聽不懂,楞著沒說話,牧師低聲提示他說YES,好在他算是明白了,也說了聲YES。鄭娟發現站在聖壇兩邊唱詩班裡的年輕人有的在交頭接耳,分明是竊笑的意思。她垂下眼睛,看見鼻尖上開始滲出汗珠來。對於婚禮,她什麼都設想周到了,就是沒有想到牧師會要宮內說英文。她氣惱著,也許這個婚禮就毀在這個上頭了,至少也因此要給人留下說三道四的口舌了。牧師從他們手裡接過他們的結婚戒指高高舉過頭頂,念了祝福的話,並請上帝給他們的誓約作證,然後讓他們交換著戴上了結婚戒指。他們還當眾接了吻。底下的親友向他們鼓起掌來。鄭娟舒出一口氣,在大家的眼裡,她辛辛苦苦從小掙扎到大所追求的東西,現在她都向他們證明,她已經都追求到了。
給他們證道的老牧師有一顆不老的心,喜歡超出婚禮禮拜的禮文順序搞一點別出心裁的小節目。牧師給這一對異國鴛鴦出的小節目是請新郎新娘當著眾親友的面說幾句話感謝一下各自的父母。彭路德給鄭娟聯繫結婚禮拜的時候給牧師說過她的身世,他又看見新郎的父母也誠心誠意地雙雙趕了來,他想這一對新人在這個新組成的家庭,開始新的人生的時候一定是感慨萬千的。宮內先用日語對聖壇下的父母說了一通,鄭娟側耳細聽,也並不能每一句都聽明白,在宮內向著台下鞠躬的時候她也跟著鞠了一躬。輪到她向父母致謝辭的時候了,她向聖壇下的每一個角落搜尋,她仍是不相信父親會真的連這點面子都不顧,堅持不來出席女兒的婚禮。但是父親不在,她看遍每一個角落,確確實實不在。母親坐在第一排,就挨著宮內的母親,嘴微張著,兩眼定定的,一看之下就讓人看出來是個缺少智慧的女人。弟弟還站在伴郎的位置上,像個患有多動症的小孩子,一會兒換換腳,一會兒兩手合在一起像蒼蠅的前爪一樣悉悉索索地磨一陣,顯得已經不耐煩了。但是這一刻鄭娟原諒他們了,自己將去日本,也許永遠也不再想回來看見他們了。牧師說,現在由新娘向養育她的父母表示她的心意。鄭娟收回目光開口說,感謝父母把我培養成人,使我今天能夠在這聖堂裡和宮內結為夫婦。爸爸媽媽,你們放心,我會和宮內白頭到老的。她本想說會幸福的,話到出口才變成了會白頭到老的。鄭娟向大堂尖尖的穹頂抬起頭來,天色還早,尚有陽光從半圓形的窗子裡照射進來,直直地照在了大堂的半空中。這是從天堂裡照進來的亮光,光線落在他們這些生活在暗處的芸芸眾生身上,使這些凡人都變得虛無飄緲了起來。她從來就不知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上帝,但這一刻她看見了這一縷光,這是一縷通向未知的,隔斷她視線的光,使她相信上帝一定在那一縷光線的後面。她透過光線看向窗外,除了耀眼的陽光,她什麼都看不清楚,她知道那一定就是上帝,無所不在的上帝,就像自己知道上帝確確實實就站在那一縷光線後面看著自己一樣,上帝也一定知道自己並不想和宮內結為夫婦,更不願意和他白頭到老,而自己卻在他面前說了謊。剛才她踏進聖殿的時候,唱詩班的年輕人唱著相敬相信相親愛相互勉,她和宮內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她從來都是不相信天堂和地獄的,但是這一刻她深切地感到自己把自己困在了一個陷阱裡,她要和身邊這個她想愛也愛不起來的小日本生活在一起,看不見出頭的日子……謝謝爸爸,她向著那一縷陽光說。忽然淚水從眼底裡湧出來,她不僅欺騙了上帝,她還欺騙了自己,欺騙了所有的人。她的嗓子哽咽了起來。謝謝媽媽,她向著聖壇下說。沒有人聽清她說了什麼,人們聽見的是泣不成聲的嗚咽。但是有誰會知道她的眼淚不是幸福的眼淚呢?聖壇下向她注視著的眼睛,特別是那些未嫁姑娘的眼睛,她們看著自己的,難道不是羨慕的眼神麼?她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把忽然間湧出來的悲傷都收了回去,接過宮內遞給她的紙巾在面上按了按,重又向大家揚起了一張燦爛的笑臉。
婚紗(中) ===